近半数受访者表示，到2040年，更具沉浸感的虚拟环境将不会对人们的日常生活产生更显著、更广泛的影响。 IC 资料图

【编者按】

今年年初，美国皮尤研究中心和埃隆大学互联网想象中心共同推出一份关于“2040年的元宇宙”的问卷调查，将其以邮件群发的方式发送给了超过10000名专家以及对该问题感兴趣的网友，最终收回了624份有效调查问卷，并于6月30日发表了问卷报告。

该调查中的受访者多为业界大咖，包括Meta、IBM等企业的技术骨干，作家、智库成员、创业家、经济学者、大学教师、政府职员等。

报告第四部分和第五部分分别呈现了两派对立的观点：“元宇宙将像倡导者所预计的那样全面出现”，以及“元宇宙不会像今天倡导者所希望的那样全面出现”。以下为第五部分的翻译，有删节。

近半数受访者表示，到2040年，更具沉浸感的虚拟环境将不会对人们的日常生活产生更显著、更广泛的影响。一些人说，关于扩展现实（XR）的热潮更多的是一种 “典型的技术炒作”。其中一部分人说，预计这组技术可能会在整个技术发展的潮流中引发一些意料之中的影响，但水花不会太大。许多人预计，到2040年，游戏、娱乐、商业和教育通信领域将出现重要的升级。而且有相当一部分人同意，随着互动技术继续逐步成熟，XR将稳步发展。许多人指出，虽然已经存在相当多的相对沉浸式的增强空间、虚拟空间，但这些空间尚未能吸引大众的注意力，且未能占据他们的时间。他们说，这证明更深层的沉浸体验未来仍不会变得常见。

乔治·华盛顿大学媒体和公共事务副教授戴夫·卡普夫（Dave Karpf）指出：“我预计在2040年，我们会有一些非常时髦的VR和AR头戴式显示器，但不会有任何东西符合‘元宇宙’的宏伟目标。相反，VR和AR会看起来更像今天的可穿戴技术——漂亮的计算机产品，其市场覆盖面和社会影响远比它们的支持者和专家观察员最初预期的小得多。

“元宇宙并不是一个新概念——这个术语是尼尔·斯蒂芬森（Neal Stephenson）在1992年的小说中创造的。它在很大程度上借鉴了20世纪80年代虚拟现实先驱们对未来的想象。在有万维网之前，科技工作者们就一直在尝试建立类似于元宇宙的东西。有两件事使2022年对元宇宙概念的推广与以前的概念迭代不同，首先，元宇宙这一概念现在已经扩大到包括增强现实和扩展现实；其次，硬件和软件产品已经变得更好。人们现在可以玩有趣的VR游戏，在VR软件中聊天，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参加VR会议。如果说之前VR或元宇宙未能成功的主要原因在于供应方，那么事情可能即将出现转机。但如果原因在于需求方——如果人们并没有非常希望游戏或者虚拟会议变得更实体化，那么这项技术将同样无法引发大众的兴趣。

“我认为，值得注意的是，自2014年Facebook收购Oculus以来，人们一直在承诺这项技术将在未来几年内改变一切。现在八年过去了，科技传道者坚持认为转机即将出现。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我们应该开始评估技术的表现，而不是潜力。即使在全球大流行病封锁之后，VR游戏也是一种小众活动。现在有几款VR游戏相当成功，但它们还远远没有成为世界上最受欢迎或最赚钱的游戏。如果元宇宙的最佳应用场景是游戏行业，那么我们应该想知道为什么很多游戏仍然没有赚到钱。”

亚利桑那州立大学未来社会创新学院项目副主任加里·M·格罗斯曼（Gary M. Grossman）回应说：“我预计元宇宙的发展并不会非常快速。有如下几个原因：

“首先，这个行业总是夸大技术对人类社会的影响。技术会在某些方面带来改变，这是毫无疑问的。信息技术已经改变了许多人类活动。然而，1980年人们想象如今会有的变化，并没有发生，未来也会如此。无论一个社会接受的技术水平如何，基本的人类社会问题仍然存在。2040年的人类社会看起来会很像2022年的人类社会，只是在某些领域会有一些变化。就像现在和1980年、1900年以及以前所有的时代一样。

“其次，这个观点预示着在不到20年的时间里，人们可能会更广泛、更深入地使用技术。我可以想象，每个社会的某些阶层会更充分地参与XR的某些方面，但如果需要更深远、深入、快速的参与度，除了单纯的技术能力，我们需要考虑的因素就更多了。我们将不得不接受更多社会、政治和经济基础设施层面的变化，来有效地适应技术变革。而我并不认为我们应该这样做。

“最后，在上一点中我隐含的意思是，人类社会也在不断发展。元宇宙的愿景是2022年的一个概念。如何将其整合于人类社会才是关键。”

元宇宙在日常生活中尚不具备实用性

一部分对大量和广泛采用XR技术持怀疑态度的人群预测，除非被雇主、政府机构或健康机构等公共服务机构要求，大多数人不会希望投入时间、金钱或注意力在更沉浸的虚拟环境中。这些专家指出，公众还没有发现这项技术有足够的实用性，并不足以沉浸式使用。

俄勒冈州立大学计算机科学荣誉教授、提供基于云的大规模机器学习服务的BigML公司的联合创始人兼首席科学家托马斯·G·迪特里希（Thomas G. Dietterich）评论说：“虽然我能想象它们在引人入胜的艺术、娱乐、教育和游戏方面的用途，但虚拟世界的固有限制将阻碍它们在生活的其他方面应用。

“我们已经体验了几十年的虚拟世界。它们只吸引了一小部分人。为什么它们没有更受欢迎？让我们换个方式问这个问题：为什么我们会期望它们受欢迎？对于游戏和艺术体验来说，虚拟世界提供了物理世界所没有的体验。我们也可以想象，虚拟旅行可以让任何人在不需要旅行的情况下游览庞贝古城或大金字塔。但是，虚拟世界不能复制物理体验。虚拟游泳不是物理游泳；虚拟过山车不是真正的过山车；虚拟显示器（特别是头戴式）不能复制视觉体验的所有方面。当然，虚拟性爱也不是真实的性爱。

“此外，虚拟世界还增加了欺诈和欺骗的风险。在物理世界中，你至少可以看到一个人的真实面孔，观察他们的实际肢体语言。在虚拟世界中，这些都可能是假的。我们已经看到许多形式的欺诈，包括关系欺诈，在没有VR或AR的情况下也会发生。此外，虚拟世界消除了风险，比如物理上被他人追求或卷入打架的风险、运动的风险。因此，这种体验就不那么吸引人，不那么真实。我预测，不仅是虚拟世界，还有Instagram，都会受到 ‘真实性 ’的反击。”

覆盖更多人群所需的技术到2040年尚不完备

一部分受访者表示，他们认为在未来18年内，软件、硬件、用户界面、网络能力尚无法发展到技术所需的程度。他们列举了各种原因，包括网络基础设施将不够成熟和完善，无法实现技术；装备对用户来说还不够友好；以及成本和可及性问题。

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的信息研究教授莉亚·利夫鲁（Leah Lievrouw）写了一份全面的回应，其中涵盖了可能会减缓更复杂XR元宇宙发展的问题。她写道：“到2040年估计有5亿元宇宙用户，这只是世界人口中相对较小的一部分。目前世界人口已接近80亿，如果按目前的速度继续增长，将接近100亿。为了支持设备平稳运行，确保广泛可及性和易用性，到2040年前，数字基础设施需要以比过去十年左右更快的速度发展和创新。

“如今越来越多设备装载了传感器，功能繁多。智能手机、手表和其他个性化智能产品本质上是永久在线的监控工具，网络/‘云’携带和捕捉更多数据，但人们大多使用相同的智能手机、平板电脑和笔记本电脑进行日常互联网活动，这些行为已经持续一代了。互联网运行在相同（仍然强大）的协议上。”

“今天用于VR、AR之类的古怪而繁琐的头戴式或触感设备并没有很高的接受度。它们有一定侵入性，会让人晕头转向（甚至会引发恶心）。我们仍然需要更强大的桌面设备来支持全频谱、密集型游戏，数据分析和可视化应用，区块链技术可能尤为需要。所有这些都需要令人难以置信的能源和自然资源（矿物、水、不可回收的材料）的投入。

佐治亚理工学院公共政策学院的博士候选人丹尼尔·S·希夫（Daniel S. Schiff）研究人工智能治理和社会伦理影响。他说：“今天，在Oculus于Kickstarter的众筹获得巨大成功的十年后，VR和AR头盔和配件的应用仍然有限。头盔仍然笨重，难以使用，对于没有大量技术知识的人来说更是如此。安装充满挑战性，通常得使用高功率和目前难以获得的视频图形显卡、用于跟踪的基站、足够的储存空间和与高端计算机的有线连接。VR系统不够先进，且依赖于目前尚不稳定的无线连接，图形能力也有限，同时在电池容量和互用性方面也有局限。而且这些系统的成本通常在几百到几千美元之间，即使在高收入国家，大多数公众也无法承受这个价格，更不用说低收入国家或地区的个人了。仅仅这一点就对全球的元宇宙倡导者所期望的规模构成了重大障碍。

“这其中的许多障碍可能会在未来十年或二十年内被克服。为了解决这些问题，开发者最少需要使用两个或更多范式的无线技术，提高电池容量和视觉保真度，改善内部或云图形处理能力，同时减少VR设备的尺寸并提高其舒适度。此外，他们需要解决所有这些问题，而不是在它们之间进行权衡。与此同时，他们还必须降低成本，几乎是一个数量级的成本。这种进步不仅直接需要VR、AR技术的代际飞跃，还取决于计算能力、电池和无线技术更广泛的应用趋势。供应链稳定性、稀土矿的可用性、加密货币开采、能源使用和环境问题，以及围绕隐私或错误信息的法规等，也会对技术发展造成敏感的影响。随着各公司竞相争夺元宇宙的归属权，互用性方面的挑战可能会出现。

“对于元宇宙的实际发展来说，吸引更广泛的大众至关重要。与应用电脑、智能手机和无线互联网的转变相比，将自己嵌入虚拟空间的现象级体验可以说需要更深层次的范式转变，而这种转变可能需要代际变化。老一代人和年轻人的父母或监护人对这种变化可能会抱有偏见，从而阻碍这一转变。这些变化不可能无缝地发生。有可能许多人会喜欢VR空间的活动，如简单的交谈、数字购物和数字旅游或其他娱乐活动。然而，即使是这些基本的活动，也可能因为持续佩戴VR头盔、眼镜或手套等引起晕动症或眼疲劳等不适感。

“元宇宙进一步扩大到广泛的多元环境或用户生成的元宇宙（《第二人生》、《罗布乐思》或《我的世界》模式），以及培训场景下的应用，都是合理的。为了获取更加广泛的受众，元宇宙可能需要取代目前的社交媒体（Facebook或TikTok模式），才能真正持续性地触达数亿人。总体而言，尽管未来十年可能会有数亿人使用VR、AR技术，但我怀疑，大多数用途将是有针对性的。这些技术应用并不能体现出社会层面的转变，共享元宇宙或者多个元宇宙并未成为日常生活必需品。”

迅速实现高分辨率、低延迟、真实感受的沉浸式VR的最大绊脚石：搭建支持该愿景的全球网络的成本

弗吉尼亚理工大学信息技术安全官兰迪·马尔查尼（Randy Marchany）曾在白宫关键基础设施安全伙伴关系处工作。他写道：“到2040年，普遍的高速互联网接入仍无法实现。我们需要宽大的管道来处理流量，而且不是每个人都会有平等的上网机会。要让这些新技术发挥作用，关键是加强高速互联网基础设施建设。”

尼尔·戴维斯（Neil Davies）是Predictable Network Solutions公司的联合创始人，也是负责英国早期网络发展委员会的先驱。他评论说：“无论本地存储和计算量如何，都存在与必须交换的信息量和时效性有关的基本网络限制。这些限制是固定的，其中一些是物理限制（主要是时效性），还有技术限制（非有线连接的能力），许多是经济限制（创建和维护环境所需的计算能力，是否能使部署更具成本效益所需的统计复用实现。）

“元宇宙会有一些小众用途——但影响数亿人的日常生活？要实现这一点，要么这些应用提供的是低级别的体验（不是那么有沉浸感），要么只为少数人服务（所以它也无法被称之为全球社区）。元宇宙会引发一个新的数字鸿沟吗？这里需要讨论的问题是，什么样的体验是可以被有效分配的？如果以数字为媒介的‘现实’不能让用户进入‘心流’，那么它就不能被使用（甚至可能被认为是有害的——这种担忧已经存在于其他领域）。分布式触觉（模拟远程触觉的需要）已经是一个障碍——用户的心理‘预期’和他们的实际‘体验’之间1毫秒的差异就足以造成认知失调。这种失调会让人们受到强烈冲击，引起身体内部的不稳定。就像在楼梯或类似的地方踩空了台阶。

“当涉及到与元宇宙开发相关的分布式账本技术时，上述的基本制约因素又会造成限制。在全球范围内分发分类账本更新的信息需要相当长时间。再加上这种全球分发所需的信息密度，该技术会面临两个基本限制：时效限制和经济限制。我支持打破霸权主义壁垒，创造高价值的分布式互动，但当前支持者宣传的方法忽略了基本限制，只会让人失望。我并不是说这项技术没法赚钱，但我确实想问一个问题：那些鼓吹这一未来的人是否理解这一现状——他们是没有意识到，还是只是在吹起下一个泡沫？”

一部分受访者表示，除非元宇宙的易用性水平能够与公众在智能手机上体验到的自然感觉和便利性相匹配，否则元宇宙将不会得到广泛普及。

丹尼尔·S·希夫说：“尽管规范可以而且确实在改变，但在社会接受度和使用可行性上的持续挑战，可能会大大限制元宇宙的渗透。例如，虽然中小学生很容易用智能手机来使用传统的基于文本、图像或视频的社交媒体服务，但出于功能和安全考虑，以及当局有限的容忍度，让学生在教室或学校走廊里拿出一个VR头盔似乎不太可能。这种情况大体上同样适用于在杂货店、医生办公室或工作场所排队等候的个人。如果元宇宙未来在某种程度上沦为家庭专用空间中受保护的娱乐时间，那么它在人们日常生活中的整体渗透程度就会被大大削弱。社交媒体的‘成瘾性’会让个人在生活的所有空间中持续使用智能手机。如果人们不会持续使用VR头盔，反过来看，就意味着更少的利用率。”

人们会更喜欢生活在 “真实 ”的现实层中

一部分专家预测，即使该技术变得更加精简和实惠，大多数人仍不会被全沉浸式VR吸引，因为他们更喜欢沉浸在现实世界中。

澳大利亚Innotecture公司的知识管理企业家马特·摩尔（Matt Moore）问道：“‘虚拟现实’到底是指什么？是指发短信？回复电子邮件？用Zoom通话？玩Wordle？玩《钢铁雄心4》？所有这些活动都引人入胜，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但这些并不是我们讨论 ‘沉浸式数字空间 ’时会谈到的内容。人类相当喜欢‘真正’的现实，如果我们会把大部分时间花在数字世界，唯一的可能性是，我们把这个真实的现实搞得一团糟，以至于我们无处可去，只能去元宇宙。话说回来，这种情况很有可能发生，所以也许我们都会成为元宇宙中的现实难民。这个想法真令人沮丧。”

《高等教育纪事报》数字平台和受众总监约书亚·哈奇（Joshua Hatch）回应说：“当数字技术能够解决问题，或者把‘现实生活’中的问题简单化，它就更容易被应用起来——比如远程阅读新闻、快速下载电影、与各地的亲朋实时交谈。元宇宙是完成这些事情的另一种方法，但没有任何迹象表明它能做得更好或更容易。事实上，它似乎把这些事情变得更糟、更困难。也许我没有足够的想象力来设想它是如何通过精简到几乎透明的技术来实现的。即使如此，我也很难看出它带来了什么价值。”

互联网和软件创新先驱鲍勃·弗兰克斯顿（Bob Frankston）写道：“共享可视化和其他体验会变得越来越重要。这类体验是对更大现实的增强，但不会替代现实体验。除非需要我在场，否则我通常会在会议（这个词逐渐频繁地被用来表达在线会议）期间关闭音频和视频。我的注意力太宝贵了，我不愿受制于元宇宙的摆布。我期待着新技术的出现，但模仿过去似乎是对未来的一种简单化看法。我们生活中已经有像‘沉浸式数字空间’和‘数字生活’这样的概念了，但我们倾向于使用丰富的文字而不仅仅是图片，并通过允许异步互动来丰富文字内容。”

戴尔EMC的网络开发高级首席工程师凯瑞·马克·梅耶（Kerry Mark Meyer）回应说：“日常生活中还有很多方面可能是元宇宙永远无法取代的，至少它无法取代人们对‘真实事物’的偏好。举个例子：虽然我个人参与了某种形式的自行车骑行的虚拟现实（使用自行车训练应用软件和为其设计的自行车训练器），但它永远不会像在户外骑行那样有完全沉浸式的体验。雨天和其他户外骑行不可行的情况下这种骑行方式是很好的，但我不指望它能让我感觉到风从我身边吹过，闻到今天盛开的花朵的气味变化，以及下坡或转弯时加速的刺激。”

“元宇宙并不能解决美国的任何紧急问题”

其中一部分专家说，他们预计，如果公众认为这将使他们受到企业或政府利益的进一步操纵和监视，他们将不愿意在虚拟空间投入时间和精力，也不愿意使用虚拟工具。

《快速扩张，破坏一切：谷歌、Facebook和亚马逊是如何围困文化并破坏民主的》的作者乔纳森·塔普林（Jonathan Taplin）说：“元宇宙只是科技巨头监控经济的另一个版本。亿万富翁们试图通过元宇宙逃避我们社会所面临的非常真实的问题，比如气候危机、精神健康危机和收入不平等。元宇宙并不能解决美国的任何紧急问题。”

英国利物浦大学数字人文和社会科学中心主任西蒙·耶茨（Simeon Yates）写道：“我们真的希望在3D VR中复制当今大部分社交媒体上的社会政治粪坑吗？我们已经生活在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复杂的高保真沉浸式空间——现实世界。它既美丽又残酷（参见今天的乌克兰和缅甸）。元宇宙只是信奉自由主义的技术兄弟们试图寻找一个空间来躲避这个现实世界的另一个例子。我宁愿他们把数十亿美元花在应对气候变化、粮食供应和饥饿问题、教育问题、疫苗研发上。”